記憶 與 真相

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類似的經驗：和人爭論的過程中，發現對同樣一件事情的記憶完全不同。這樣的事情可以發生在任何爭執，對象也可以是任何人，特別是親密的人，爸媽，伴侶，孩子，好友，甚至是合作夥伴。我們是否都在心裡爆氣過，質疑著對方到底是說謊還是失憶了，只為了贏得這場爭論？

我一直都知道「記憶」並不可靠，大腦神經元的操作本來就和電腦硬碟截然不同，但絕大部分時候我們還是會選擇相信自己的記憶，甚至願意為了它和親密的人撕破了臉。最近看了一本書，也湊巧經歷了類似的事，讓我陷入深思。書中提到了幾個引起我注意的點。記憶分成兩種，這裡所指的並非我們耳熟能詳的「長期」和「短期」記憶，而是「語意」和「情節」記憶。簡單來說，前者是大家熟知的一般事實，在書籍和搜索引擎中都有大量記載；後者屬於個人經歷的累積，是對於自身發生過的事蹟、情緒和感受的綜合體。很多時候，我們可以大方承認自己的語意記憶產生錯誤，但當情節記憶被挑戰時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。我想這當中最大的差異在於：事情錯了，和你錯了，對於自身的衝擊是完全不同的。

客觀事實對於一個社會的運作有多重要，我相信也無需再刻意強調。國家的法律，現今存在的各種文件，甚至監視器的畫面都一再地強調了事情是有「真相」的，而真相在任何分歧中都扮演堅不可摧的角色。既然如此，身為地球最強物種的人類，最引以為豪的大腦，應該也是會以記錄「真相」為進化的最大目標才合乎常理。但事實卻並非如此。上述所提及的爭論中，或許沒有人說謊。更多時候，我們的大腦要服侍的，可能遠不止「真相」。除了外界遼闊的天地，每個人其實也有一個內在的精神世界。支撐著我們健全人生的，除了肉體，還有這個複雜的精神世界。我想，大腦有時不是不夠精準，而是為了讓一個個體保持「健康」而做了一些妥協。甚至很多時候，在事件的當下大腦就已經做了取捨，並非因為事情過太久了我們才記錯。或許在事情發生後的數個夜晚，腦袋在我們的睡眠中早已默默的整理出一個專屬於你的真相，從此牢牢刻在我們的長期記憶，直到下一次被舊事重提時，我們才發現原來對方所知的真相和自己差天共地。

如果每顆腦袋都有這樣的機制，那麼情節記憶就等同於不會有所謂的「客觀真相」了，除非你是個重要人物，足以讓聚光燈和攝錄機一直都聚焦在你身上。像我們這些普羅大眾，很多時候的爭吵，最後已經不是在爭辯事情中誰對誰錯，而是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樣，誰說了哪些話，誰又做了過分的行為，是誰先開始的，又是誰承諾某件事的。

老智慧是這樣說的，爭辯對錯並不是最重要的，照顧彼此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。我想，就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面。既然關於兩人的「真相」在無證人的情況下根本無從考證，也就自然無從得知「對錯」了；而既然「對錯」只是各自腦袋裡的小小把戲，確保我們都可以過得安好，也就失去了探討的意義；剩下的，就只有你還有多在乎眼前這個人，還有多想和對方在未來的日子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