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markably Bright Creatures 明亮燦爛的你

我猜想，不少讀者看到這樣一個封面、這樣一個標題，應該會立時覺得這是一本療癒且溫暖的小說，訴說著跨物種的情誼，且帶來一個感人的合家歡結局。這樣的推測，竟然一點都沒說錯。這也正正是這部小說在網上收穫一小部分負面評價的原因：一切，都太好猜測了。沒有太多懸念，沒有高潮迭起，甚至結局就真的是如此老套。如果是習慣了看重細節與鋪陳的讀者，甚至會覺得這個故事的巧合未免太多太多了，多到有點過於方便，有偷懶的嫌疑。為此，我並不持反對的意見。只是，我在這個故事裡看到的，是別的事。

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看過這樣的電影或小說作品？你明知道劇情有丁點瞎，明知道湊合得有點勉強，也知道現實不會如此順理成章；但你就是會忍不住在心中默念：

「如果事情能這樣發展就好了。」

「如果有個意外因素介入，突然讓大家知道真相就好了。」

「如果可以大團圓結局就好了。」

而作者也真的就這樣滿足了大家對於角色的期待。或許，生活有時真的太苦了。或許，現實很多時候就是少了一個像八爪章魚 Marcellus 這樣的關鍵拼圖。正因如此，有時可以在故事裡看到多一點的順遂、多一點的心滿意足、多一點的「實在太好了」，也未嘗不是對人心的一種撫慰。這，或許也是作者真正想為讀者們做到的。

故事觸及的課題其實很多：孤獨與執著、放下與釋懷、接納與連結。而在這些課題當中，我自己透過此書深深感受到的，是一個放下的過程。故事中所敘述的，並非「放下」這個雞湯本身，而是「放下」這個過程。所以，我讀到的，並非「如何放下」的說明書，而是一個「陪著自己放下」的角色。如果你正在很努力地放下一些什麼，這本書會給你很好的陪伴，讓你覺得你並非一個人。

有些人可能會覺得，「放下」是發生在一瞬間的，可能是一個事件、一個轉念、一個人的出現。我相信這些都有可能。只是，有時候，放下就真的只是一個漫長的過程。一天一小步，甚至有些天需要停下來喘息，走到最後也可能未必全然到達，但也沒關係。

這個故事對於 Tova 這個角色的心路歷程，做了很細膩的詮釋。不管是對於人、事、物的「放下」，都做了很完整的交代。不誇張地說，關於這個角色的一切，其實從開始到結尾，都是在述說著這件事。

恰巧我正經歷賣房子、捨棄過去多年的生活、搬遷的過程。這本書，就這樣陪著我慢慢地走這條路。雖然每個人一生中都可能經歷過搬遷，但這份經驗很少讓我們在別人搬遷時更加能感同身受。從外面看起來，一切更像是「行政」工作，繁雜、瑣碎、耗心神。對當事人來說，也確實如此，只是有時，也遠多於此。

書中，作者用了很大篇幅去形容 Tova 決定賣房子的過程，也細細描繪了家中每一件物品何去何從的選擇。對於很多故事而言，這些部分都是應該盡量省略的。我反而覺得，這才是作者透過分類和捨棄物品，來具象化 Tova 放下兒子離世這個事實的比喻。距離悲劇的發生，或許過去了數十年。而一個人，可能會逼迫自己重複著規律的生活，讓一切看似還在隨著時間安安靜靜地「正常」往前走。但，真正的放下，應該是長什麼樣子的呢？

人腦究竟能儲存多少記憶，似乎很難真正估算。有時，我們或許會因此以為自己可以把一輩子都放在腦中。年輕時，很少會去思考這樣的問題。就好像搬進一個新家，總覺得永遠還有空間添加更多傢俱、囤積更多備糧、擺放更多喜愛的飾品。不知不覺到了一定的年紀，有時回到家裡，會突然覺得家裡實在有點太擁擠、太凌亂。想動手整理，清空一些不再需要的，卻發現很難排出一個完整的下午。等到終於坐下來，確定自己有四五個小時的閒暇，很可能又會在過程中看到一本相冊，而停留了許久。最後，清空與整理變得不了了之。

當你某天坐在窗邊發呆，隨意讓思緒在腦海裡飄蕩時，會不會也和我一樣，遇到了上述的問題？我們的心，不知不覺也變成了住了數十年的家。有很多很好的記憶，就算人事已非，依然捨不得丟。有很多很痛心的經歷，就算時隔多年，我們依然緊咬著不放，一遍又一遍地反芻。明明知道是時候清空了，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到。想著想著，反而喚起了很多不想再回首的往事，加深了那些以為早已淡化的記憶。

故事的最後，Tova 把一些物品捐出去了，一些賣掉了，留下了一些自己需要的。她搬出了住了超過四十年的房子，住進了一處更適合現在的自己的地方。這個過程，漫長、孤獨，也煎熬。很慶幸地，最終的最終，她得到了陪伴與撫慰，也重新與身邊的人建立了連結。

正在閱讀的你，我沒有辦法幫你「放下」你的重擔，但我想你知道，你並不孤獨。

我們，都在這樣一條路上。